第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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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應該不會犯這種錯吧……」


想了一會兒,宣太傅終於明白我與他這通爭論的點在哪兒了。


「小春,不是所有夫妻都是你跟宮季卿那樣的。」


可是鄄御公主府處處是永信侯的痕跡,他們從前應該是很親密的啊。


看來,不管是為了我那個最近沉迷大蟒蛇的奇怪兒子,還是那個一杯茶都不肯給我喝的小氣妹妹,我都得去一次永信侯府了。


17


「公主稍坐,太夫人稍後就來。」


永信侯太夫人近來身子不適,本來不宜見客,但她幾個妯娌都掐著我來永信侯府的日子「出門禮佛」,她兒媳婦鄄御公主在公主府端坐著,另一個夠身份接待我的月盛炎又太特殊,她隻能拖著病體來見我。


一把年紀了,怪不容易的。


看給我回話的女子面露難色,我驀然想到當初拜見父皇時負責放拜墊的可憐小宮女。


本想跟她閑扯幾句打聽點消息,想想也算了,別讓人小姑娘擔驚受怕。


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梳妝打扮好的太夫人來了。


太夫人身量不高,看著挺富態,戴著玉扳指的手嫩得像二八少女,一看就是這輩子都沒吃過苦。


我在宮宴上見過亓寺意,小娃娃圓鼓鼓的臉原來是隨了奶奶。


她被小丫頭們攙著過來,互相見禮,我說明了來意。


「原來是府上小公子的事。


因為我兒子想看大蟒蛇……


我當然不能這麼回答了,立即將宣太傅為我打的草稿背出來:


「宣太傅來奉國府授課不過是權宜之計,早晚還是要回去修書的。如今宮學未立,永信侯府的族學就是滿京城最好的學府了,頌清慕名許久。


「我們想著,他也正好可以跟寺意一起念書,表兄弟間該多親近些。


「我知道太夫人是疑惑觀堯山人和璇璣夫人之事,說實話,我也不解呢,頌清說他們是友人,不佔師徒的名分。」


宣韋說話就是彎彎繞,總結起來不就是「宣太傅要回去上工了,觀堯山人他們不收徒弟」嗎。


奈何太夫人就很吃這一套,她聽到一半,就知道遇到了硬茬子,一點退路都沒給她留。


皺著細細的黛眉,太夫人不知在腦子裡轉過了多少個彎,才找到拒絕的思路,「殿下,如今族學裡已有十幾個學生,先生已有些照管不過。」


「不要緊,一頭羊也是放,一群羊也是趕嘛。」


太夫人「啊」了一聲,我意識到說得太粗俗了,忙補充說:「頌清很瘦的,不佔地方。」


額,感覺還不如不補充。


「隻是……」


「還有什麼問題?」


「公主言重了……」

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!」


永信侯太夫人再次「啊」了一聲,不同於剛才的疑惑,這次她是非常的無奈。


無奈得都有些可愛了。


這位太夫人看起來脾氣挺好,像是沒經過大事兒的。


聽說她當初連生三個女兒,老侯爺也沒納妾。


在閨中是嫡幼女,出嫁了夫妻恩愛,前朝覆滅她反倒升做侯夫人。唯一的兒子娶了公主殿下,還生下一個長得和她一樣圓乎乎的寶貝孫子——太夫人這輩子是真沒遇到過什麼煩心事。


唯二的煩心事就是:


鄄御公主和亓劍錚的婚姻危機;頌清要上她家的族學。


但這兩件事歸根究底都是一件事,那就是永信侯府的政治站位。


老侯爺去世後,永信侯府由亓劍錚繼承,但亓劍錚的叔叔們個個正值壯年,亓劍錚年紀輕輕,實在是壓不住他們。


所以他們有的支持顯王,有的支持福王。


支持福王的把女兒嫁去荀家,還順帶用月盛炎挑撥亓劍錚的夫妻感情。


反正他們就是不想要永信侯府綁死在顯王身上。


兩頭下注才是對一個大家族最有利的。


不過不管他們支持顯王還是福王,都不會親近我奉國府。


對於大多數顯貴來說,我家就是一個誰挨上誰晦氣的存在,因為我沾了個「嫡」字,不論誰最後上位,都要拿我開刀。


別看父皇又是誇又是送錢的,虛的,沒用。


他是給了宮季卿官職,可那官職和宣太傅一樣,都是修書編撰的文官,不上朝的,要是沒契機,一輩子都參與不了政事。


手裡沒兵權、沒可靠的姻親,奉國府的一切都是無根浮萍。


所以我辦宴會,幾家鄰居即便知道父皇要來,也不願意參加。


所以我來永信侯府,幾位夫人都借口躲開,害得太夫人生病了都隻能親自接待。


道理是一樣的,就是不想跟我產生絲毫聯系。


好不容易方家請我參加一次賞梅宴,還是個局,為的是用煦燕來羞辱我。


不能細想了,越想越覺得這日子沒法兒過!


「太夫人可是還有什麼想法,沒關系的,直說就好,按鄄御那兒來,算我是晚輩,您不必這樣客氣。」


「殿下……殿下……我家寺意頑劣,怕與小公子相處不好。」


「這個你就放一百個心吧,隻要頌清想,我還沒見過他與誰相處不好的。」


太夫人閉嘴了,估計是在心裡念叨:你讓我說,說了也給我抵回來,那我不如不說。


眼看永信侯府就要被迫跟晦氣的奉國公主府扯上關系了,救兵終於到了。


「啟稟公主殿下、太夫人,二太太求見。」


太夫人眉心微微舒展,又緊張地看向我。


捏著帕子的手松了又緊。


我裝作全然不知,「哦?哪位二夫人?永信侯不是駙馬嗎,怎麼駙馬還能有二夫人?」


門簾子被掀開,一個清瘦的女子走了進來。


她梳著元寶髻,簪一顆赤霞明珠,除此以外通身無其餘裝飾,我仔細看了看,竟連耳洞也沒打。


她比姚若凌瘦許多,妃色的衣裙與那些貴人太太們不同,是特特收量的款式,箍出勁瘦的腰身,越發顯得人如青松般挺拔。


她的眼型杏核一般,隻是天生的劍眉壓過了嬌憨。


宣韋說月盛炎自幼習武,還曾放言要去闖蕩江湖做個俠女。


這麼幹脆利落到頭發絲的女子,最終卻做了駙馬的平妻。


不論是端方穩重的亓劍錚,還是富貴和善的太夫人,甚至是月盛炎本人,都完全不像會主動促成這件事的樣子。


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?


我可要好好弄清楚。


豪族和新貴圈子在交融之中,奈何奉國府始終被排斥在外,一直以來都是「坐觀垂釣者,徒有羨魚情」。


現在,魚竿是頌清上學,魚餌是月盛炎,我要釣的,就是一次入局的機會。


18


「公主,妾身愚見,貴府小公子不該來侯府的族學。」


我笑著起身走近月盛炎,「這個不急著說,先說說亓劍錚是怎麼有的二夫人?」


月盛炎哂然,不知道是笑話我還是自嘲,「是妾身……」


太夫人怕她跟我爭執,忙打斷她的話,「這是月先生的遺孤,皇上代為照拂,公主入京不久,怕是沒見過。」


我意味深長地「哦」了一聲。


「你就是月盛炎呀,你今年多大?」


「妾身前朝景元七年生人。」


「那我長你兩歲,你就叫我小春姐吧。」


「公主身份尊貴,妾身不敢。」


「我看你挺敢的呀,剛剛不是還拒絕我家頌清來上學嗎?」


月盛炎跪在我面前,「公主容稟,如今侯府族學的先生是觀堯山人的徒孫,而小公子與觀堯山人以友人論,行輩上不妥。」


我就靜靜地看著她跪。


太夫人可不敢讓她長跪不起,「公主,盛炎身子不好,還請讓她先起來吧。」


我假作驚訝地說:「太夫人這話我不明白了,滿天下除了父皇誰敢讓她跪,可即便是父皇,也不舍得傷她分毫的。她如今以平妻的身份跪在這裡,不是因為我,是因為她自己呀。」


月盛炎冷笑:「公主是笑話我自甘墮落麼!」


哎呀,終於不裝了。


「沒笑話你,月盛炎,你捫心自問,你仗著自己月先生之女的身份,跪在我面前,到底是覺得自己錯了向我道歉,還是覺得我錯了逼我放棄?」


「我……」


「你如果真是覺得自己不值一提,就不會嫁進永信侯府與鄄御公主共事一夫。」


「公主殿下是為主母抱不平來了嗎?」


「不是。」


我朝她伸出手,「如果你還當自己是智勇卓絕的月先生之女,就站起來跟我說話。」


月盛炎眼裡閃過觸動,她沒有讓我扶,自己站了起來。


「頌清置辦了一桌酒菜,說要是族學的事不成,讓我用來打通關系。你看,這不就派上用場了。


我要是說請她吃飯,她肯定不去。


所以我要問她敢不敢。


「公主相邀,自然不會推辭。」


太夫人懵然看著我們,不懂我怎麼就把她的新兒媳婦兒給拐出去了,她定然覺得這樣不好,但以她的能力,又想不出什麼拒絕的法子。


「母親放心,我去去就回。」


太夫人滿臉愁緒,委屈地「哦」了一聲,目送我們離開。


不久後,我和月盛炎到了璇璣書閣。


璇璣夫人和頌清下棋殺到正酣,沒空管我們,侍從識相地帶我們先去吃飯。


「公主帶我來璇璣書閣想說什麼?如果是勸我離開永信侯府,勸您不必多費口舌。」


我給她盛了碗湯,「別緊張,隨便聊聊。你當我和姚若凌關系多好呀,我巴不得看她難受。」


月盛炎沒想到我不避諱自己和姚若凌不洽的事實,怔了一瞬,隨即道:「頌清的確是個可造之才,可永信侯府不願摻和公主府的糾葛,公主也別再強人所難了,即便皇上知道了,也未必會支持公主的。」


那是自然,我那倒霉親爹把宣太傅往我家一扔就完事,以授課為由閑置了宣韋,世家豪族見我們沒有掌權的朝臣支持,自然更不會與我們親近。


他是鐵了心要讓我當個「富貴閑人」。


「聽你這口氣,這樣維護永信侯府,想來是十分愛慕亓劍錚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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